第十九章 预言(1/1)

他走上前去，掀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的头盔，下面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，“萨米尔叔叔”费迪南将因击打而残破不堪的白银盔甲褪下，萨米尔浑身是干涸的血渍，伤口从肩膀直至腰间，几乎被重击从上而下劈成两截，灰白色头发已被鲜血浸染，胡乱地贴在脸颊上，双眼圆睁，费迪南手不停颤抖着，抚过萨米尔的双眼，想让他瞑目，却未能成功，如此数次后，萨米尔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瞪着暗道顶上。他想起幼年时萨米尔叔叔教他骑马的场景，萨米尔穿着肩甲上镶嵌成对黑色海鹰的银色甲胄，费迪南坐在他怀里，不时被他粗糙尖锐的胡子扎的咯咯直笑，当他正享受着在透过林荫的阳光下骑马漫步的时光时，萨米尔会恶作剧似地猛地一抽鞭子，座下宝马便如利箭一般离弦而去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
费迪南放下萨米尔的躯体，他看到了克里斯汀叔叔，这个头发漆黑如墨，身材精壮，脸上总带着和煦笑容的男人静静侧卧在地上，他使得一手好剑，是费迪南严厉又亲切的剑术老师，但现在他的宝剑被砍成数截，脖颈部位又深又长的伤口中积满了干涸的血块，头脖之间仅有几条肌腱相连，还有迈克杰斐逊，这个平时不苟言笑，却爱在喝酒之后哼着低俗小调，始终忠心于维克多家族的巡逻队队长，身上的白色披风被浸染得猩红，细小伤口如沙子般覆盖全身，仿佛被长满荆棘的死神拥抱亲吻。费迪南一具具地翻找，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展现在他眼前，有的人的脸被打得稀烂，早已辨认不出本来的面目。

费迪南站起身来，火光映照下，他的影子漂浮不定，时隐时现，眼色赤红如血，费迪南嘴唇在默念祷词，声音渐大，最后竟如奔雷作响，伊莉雅点着火焰，尸堆中燃起熊熊焰火，色如赤金，映在费迪南的眼中。

堆叠如山的尸体，一如夏日美酒般甘冽的回忆都被一把火燃烧殆尽，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仇恨将他的热情、青春以及梦幻全都淹没。

费迪南做了一个梦，梦境仿佛亘古长夜般黑暗而漫长。梦中的他漫游在心之森林中，周围都被高大的神木所包围，每棵树的树干苍白入骨，枝干上长满了鲜红如血的树叶，如同千万只染血的手伸向阴郁灰霾的天空，冰冷的雨水不断自天上降落，每滴雨水都被树叶染成红色，天空好似在下一场血雨，落雨声愈来愈响，远处的天空响起闷雷，费迪南的耳朵却听到了轻微如落针的呼吸与脚步声。费迪南的余光瞄到黑色的残影掠过白色树林，但旋即又消失不见。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，费迪南转过头去，又看到一个黑如暗夜的影子掠过树梢，带起树枝微微晃动。费迪南注意到地上留下不规则的脚印，从他不远处延伸进幽暗的林子里。他看到黑影在密林中时隐时现，不断向前，脚印绵延不绝。他追了上去，踏过一堆堆湿叶，费迪南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，湿发沉甸甸地垂下来紧贴着额头，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有狼狈不堪，但费迪南显然管不了这么多了。他刚看见那张一闪而过的脸，那张脸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，父亲弗朗索瓦因被降叛国罪而消失的那天，已经是九年之前了，九年能发生太多事情，他想追问那个人，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，费迪南不相信父亲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，就在他将要被砍头的那一天，他却从地牢中离奇地消失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追逐了多久，踩过布满碎石的小路，沿路的荆棘将他的衣服撕成一条条破布，他还不小心跌进了满是泥水的坑中，但他不敢停下脚步。终于，他来到了一个紧闭的墓穴前，前面已经无路可走，他沾满泥巴和雨水的手抚过粗糙不平的墓门，墓门忽然打开，一道阶梯通向无尽的地底，费迪南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下，他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墓地深处席卷而来，仿佛来自幽深地狱之门的冰风吹过他的身体，几乎冻住他的灵魂。费迪南一步步往下走去，螺旋楼梯看上去永无穷尽。就在费迪南筋疲力尽的时候，他终于落到了平地上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墓地里燃起烛光，整个墓地里灯火通明，费迪南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，足音有规律地回响在空旷的陵墓里，这里什么也没有，除了每隔大约两百步就出现的成对的花岗岩石柱，上面雕刻着历代教皇的遗容，用石头凝固的双眼注视着墓中永寂的黑暗。

费迪南停下脚步，眼前是一堵石墙，光明在这里被截止。他双手轻轻抚过石墙，费迪南感受到沉淀了千年的岁月，烛光同时熄灭，空旷的陵墓再次坠入黑暗。

费迪南闭上眼睛，他触摸到石墙浮凸的形状好似古维斯洛语，父亲弗朗索瓦曾在自己幼年时教授过他一些文字。他从左往右慢慢探索着字迹，每认出一个字，便默默低语：

红色明月挂在银色湖面之上

火热炭火温暖了冰冷的美酒

深夜的松树林

新的一天依然沉睡

繁星在夜空高悬

远方的客人不请而来

暗影在月色下交叠

私语如利剑杀人

权杖在圣火中熊熊燃烧

蓝白相间的旗帜飘扬

长夜漫漫

永不结束